正阳 种粮大户的三十年:来给生活比个耶

发布时间: 2022-09-18 07:54:00 来源:爱游戏全站官网 作者:爱游戏最新版下载

  夜间十点,驻马店地区正阳县城,室外温度为零下一度。张德友刚给超市卸完货,骑上电动车,绕上东关路,往郊区出租房赶。东关街叉路口,光秃秃的水泥地,阴湿陈暗,让人心里一空。往年搭有小棚子,卖烤串、啤酒,卤有成桶的麻辣鸡头,一元一个,喧闹到凌晨一两点打烊,是张德友两年间的路标。他没去过,但熟识这场景。

  这会儿,只有寥落的行人,裹着厚衣、厚帽,蒙头蒙脑。偶尔有疫情之下不习惯戴口罩的人,走不几步,清鼻涕泗流。

  离过大年还有一周,张德友坚持再干几天,腊月二十九回。老婆李自芳不劝他,打包回张庄办年货。四世同堂,一家八口,年里年外,只是吃,李自芳就采办了两千元的猪肉,四十只鸡。

  骑行五公里,张德友到了郊区黄庄,二十平米的单间,李自芳隔出一间厨房。帘子另侧是卧室,张德友躺床上看小说、刷抖音。饿了下碗面条,吃几粒水果硬糖。

  张德友的老家大林镇张庄,淮河从中穿过,是暖温带和亚热带分界线。农作物,一季水稻,一季小麦,当地有俗语:掏钱难买正阳坡,一半米饭一半馍。作为村里的种粮大户,地里长着三十亩冬小麦。张德友年沿儿的要务,除了买门画、贴门对子,烧香拜祖,就是给麦地打药除草。

  抖音上,李自芳新上传了广场舞,她领舞,后面跟着五六个中年妇女。前年,住郑州小儿子家,跟城里老太太学会广场舞以后,李自芳引领了村里的新风尚。相比老憋精的张德友,她是个社交能手,能言善辩,口角生风,在家的时候,大儿子的客厅,充当了村里的小赌场。麻将、地主、牌九,天天不断。近几年,文明乡风,禁止赌博,但挡不住老牌友小赌怡情。

  李自芳花钱大手大脚,时常在淘宝上败家,买东买西。张德友是个抠搜人,常挂在嘴边的话: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。三个孩子,忍不住好奇,父母是怎么走到一块的?我追的你爸,李自芳翻出老照片,一个黄毛丫头,一个瘦高个长发头小伙,她指着泛黄的新自行车,回忆恋爱,说到载上张德友赶集的事,张德友咬嘴笑,不好意思了,就扛上铁锹下地。

  1979年,包产到户,张德友家八口人,爷爷、后奶奶、父母、加三个妹妹,人均三亩多,旱地水田各一半,张德友家分了27亩土地,一头水牛,属于张庄第一种粮大户。

  15岁的张德友,刚下学,已经在公社生产队上挣了半年工分,总是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,挖点地菜皮,做顿咸干饭,算是改善生活。有回给老李家帮工,推了一上午石磨,挣了一个白面馒头,那一个馍馍,张德友零零碎碎吃了三天,念叨半辈子。

  包产头一年,亩产三四百斤,收获八千多斤粮食,往乡里粮所纳粮,缴了两千,还剩六千斤。尽管国家提倡“农业哺育工业”,工农产品存在剪刀差,一家人围着满满的稻穴子,已然满足,不知道该感谢谁好。

  那时节,没有农药、化肥,蝗虫满天飞,麻雀不劳而获,地里扎上稻草人,抽几根狗尾巴草,串上蚂蚱烤串吃;家家门口堆上一个粪堆子,牲畜粪便、生活垃圾——垃圾里没有塑料——沤完当肥料使。除草用锄头: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

  水稻、麦子,市价一毛多,买卖粮食还不时兴,余粮用来发展副业。张德友家宅地阔,分为前院、后院、中院,中院不住人,种上泡桐花树,盖起猪圈、羊圈、鸭圈、鹅圈,牛棚,鸡窝。过年贴对联,少不了“猪长千斤”、“牛头兴旺”、“鸡鸭成群”。父亲不认字,女人不兴碰,二十多幅对子,张德友写好贴完,得费半天工。接下来,杀猪宰羊。农民开荤,很少上街消费,宰头猪,吃不完,制成腊肉,吃到秋收。

  张德友吃饱了饭,长成大个子。成年后,头一次出远门,去河南鹤壁砖瓦厂打了半年工,省吃俭用,挣了300块钱回村;大妹妹谈对象,对象张老四是个能人,农闲捕鱼、收黄麻、贩鸡蛋,张德友跟着帮忙,差点闹别扭。大妹问咋回事,张老四抱怨,德友是个大老憨,尽说实线岁。父亲老张头,把后院修葺一通,添上新砖新瓦,拿出两千元彩礼。张德友推着自行车,如愿娶回了李自芳。

  1989年,大儿子张华山冬天出生,秋天老水牛下了一头牛牯子,张家洋溢喜气,老张头说,这叫人财两旺。

  李自芳的父亲,李有田,多才多艺,是村办教师,兼职风水先生,是个走南闯北的人物。说不清在哪学会了手扶拖拉机,在张庄空旷的打麦场上,教练起二女婿,张德友全程黑着脸,不情不愿,回去跟李自芳嘟囔,瞎折腾个啥,咱们猴年马月能买起个铁牛?

  大林镇的农民种地,不说种,说耢,耢是平整旱地的农具,说明大林镇从前主要种旱地。耢还是一种姿态,没有牛的人家,耢地靠人工,背上绳子往前,死命挣。

  1991年,结婚三个年头,二儿子出生。张德友到县城农机站,甩下三千元,开回一辆东风牌手扶拖拉机。人撵日子,日子也撵人,望着新崭崭的拖拉机,张德友感慨,万万没想到。张德友开着手扶拖拉机,犁田耙地;大妹妹出嫁,他开上拖拉机送亲。

  老张头大集体时,曾任生产队长,是个庄稼把式,母亲老何种地、种菜、养猪,女红,也是一把好手。大块地种植主粮,水稻、小麦,碎块的土地,种植棉花、芝麻、黄豆、高粱、花生、红薯、黄麻、玉米,供应人畜之余,被子、鞋袜、锅盖,食用油、淀粉、酱料,等等,不用买,全系手工。张德友老爷爷去世,后奶奶分家,家里还是八口人。五六个壮劳力,粮食稳产,副业丰裕,日子很过得。

  村里变化悄然,逐渐有了打米机、打面机,李有田也办起了粮食加工房。老李的大石磨派不上用场,闲置在张庄空地上,张庄人吃饭爱扎堆,傍晚,从自家走出来,端着菜、捧着面,新摘的茄子,刚打的卤,不吝分享,把大石磨围成个自助餐厅。

  1994年,小女儿出生。计划生育找上门,钻黄麻地也躲不过,罚了三千。两个妹妹,次年出嫁。张德友上有老,下有小。劳力减少,吃饭的嘴却多了一张,有些犯愁。

  水稻是劳动密集型作物,精耕细作,工序繁多。选种、育苗、下秧、分栽、犁地、灌水、打药、施肥、收割、脱穗、晾晒、装包、灌穴。从80年代自留稻种,改为育种站供应;在家育苗后,谷雨下秧苗,撒到水田,至少补十次水,用绳子绑定水桶,一人拽一头,从水塘打水泼进田,民谣唱:覆水哟、栽秧哟,大米干饭浇汤喽;端午节拔出秧苗,分栽到田,汪汪一片水,一棵一棵插下去,民谣唱:白米好吃秧难栽,樱桃好吃树难栽;脱穗用牛或者拖拉机套上石磙碾压……农民的日子,滚在汗水里,数不清的劬劳,盼着一点甜。

  大林镇的灌溉用水,来自信阳南湾水库,隔着两百里的距离,一道闸一道闸放水,悠长的河面,点缀其间的水渠、大堰、池塘,星罗棋布,孕育了淮河两岸的鱼米之乡。

  水流到张庄附近的艾庄渠,用拖拉机带动水泵抽上来,倒到水沟,漫到张庄,流进田头。

  张德友作为拖拉机能手,责无旁贷,灌满柴油,开赴水渠。五百亩水田用水,三台拖拉机轰鸣,加大油门,昼夜不歇。抽上一周时间的水,张德友眼睛熬得兔子一样通红,失眠不为声音响,艾庄水渠太野,荒草连天,鬼火忽闪,一个人不敢睡。张德友抱怨,哪怕有条狗,挨挨身儿,也强点。家里没狗。农民抢种抢收,家里各忙各的,没人顾及细节。

  水流到张庄,谁家先用,以抽签决定,在八人圆桌大的石磨旁,队长折下柳树细枝,长短不一,攥手心,露个头,抽着长条的先灌溉,或者编上阿拉伯数字,写成纸条,抽签。人有强弱,树条、纸片又是死的,总免不了拌嘴。灌溉时节,是张庄斗殴的风险高发期。

  张庄的水田,通常块大平整,张德友家的大块田足有五亩,犁好耙定,土质松软,灌上南湾水,白花花一汪内陆湖。日头毒辣辣地晒,水位一天下降一半,秧苗已经连夜拔好,牛车拉上田埂,人挪动在水里,像一只蚂蚁浮在波涛上。

  张德友不急,找上亲朋四邻,张、冯、郑家的妹妹,也叫上,赶集买菜让人捎个口信就成。

  大儿子上小学,是个混家,喊了同学,组成一帮童子军来。插秧大军到位,齐刷刷一排,手把青秧苗,退步是向前。

  这叫帮工,帮完工吃顿饭回家,没人提钱的事。事后提起的,是谁家摊子摆得好。鸡鸭鱼肉不稀罕,讲究一种瓶装甜酒,倒进杯子泛白沫,喝下去浸凉,凉气顶上脑门。张华山上初中时得知,那甜酒有个洋名,叫雪碧。当时喝的是乡村改装版。

  端午节插秧,中秋节收割,农民遵节日稼穑,不违农时。老张头天不亮起床,霍霍磨镰;张德友拆卸拖拉机上的犁耙,在机头装上半自动收割机,双管齐下。

  秋收开始,防着雨,防着风,和老天爷战斗,等完工,十几天过去了。粮食入仓,秸秆垛成堆,终于喘口气。大人小孩,人困牛乏。

  五张德友刷完抖音,在网上看果树苗。李子、杏子、五月仙桃,尤其看枣树,小时候,张德友看着邻居的枣树结果,提溜打挂,眼馋,想要移栽几棵,老张头不让,他的观念里,种果树不是正务道儿。有点空地方,不如种菜。

  李自芳初来那年,在菜地种了两株腊梅。树大遮阳,抢了大葱辣椒的日头,被老张头连根刨起,闹了一场家庭官司。张德友被老张驯化,样样听爹的,说了李自芳几句狠话,死活惹不下,小两口持续冷战。张德友没来由,连续发烧,母亲认定是中邪,求神问鬼。老张头请来李有田做法,在床前凿下桃木橛子辟邪,这才祛退鬼神,两口子和好如初。

  张家原是耕读之家,前清出过不少举人。老张头父亲大学肄业,擅长诗书。老张头三岁丧母,后母不让他进学,七岁下地干活,成了文盲。他没有疯闹的童年,性格偏执,只做有用的事。

  张德友被父亲严格管教,嗜好通通被扼杀,在家唯一透光的片刻是看书,老张头不识字,相信惟有读书高,张德友从此嗜读武侠、言情,保留至今。年轻人,总有点浪劲儿,张德友自学刻章,左手能写反字;偷学唱戏,唱的是旦角,张华山小时候听过,豫剧《泪洒相思地》,“当初他甜言蜜语把我骗……我为他楼台一别肠望断……”,捏着嗓子,翘兰花指。李自芳笑骂,瞧你爹那个熊样子。

  劳累过度的张德友,也打骂孩子,摔碎儿子的泥巴人,木头拖拉机。两个儿子成年后,都不怎么亲他。

  张德友像他爹,也不亲孩子。耢一辈子田地,张德友这个农民,亲地,亲房子。1996年,他扒了后院瓦房,盖上三间平房,红砖水泥板,一改老式瓦房的晦暗,大窗子透亮。人问造价,张德友懒洋洋,竖起一根食指,整整花了一个数,一万,那时候的农村,万元户还是个说头儿。但要说张庄最早的万元户,要数开私人诊所的张贵年,在镇上粮所上班的张宏才。

  老张头和张德友的理想:等俩小子结婚,扒了前院,再盖一栋,一辈子的事就完了。计划赶不上变化,十年后,前院扒了,但房子没盖起来。

  大石磨是张庄的信息交流中心,大到国际局势,小布什攻打伊拉克,小到东家长、李家短,村里的新闻,重要到张庄的大政方针,都在这商议交换。

  到了世纪末,村里兴起打工潮,南上北下,乱茫茫的人海涌动。大石磨传开,谁去深圳关内,一年挣几万的消息,听得人人骚动。农村劳务开始走向商品化,插秧时兴外包,一亩60元。此后插秧,亲朋难寻,帮工变雇工。

  1997年,大石磨自助餐,添了道新菜:麻辣小龙虾。张庄人从没见过这个稀罕物,暮春时节,突然爬得满沟满堰,让人不知所措。张华山,上二年级,在学校听完香港回归的喜讯,放学路上,沿水渠捉了一网兜龙虾,为庆功宴贡献一道菜。次年爆发特大洪水,长江流域尤其严峻,张庄距离武汉两百多公里,但处在坡地上,旱涝保收。县城北部,颗粒无收。河南电台的戏曲栏目“梨园春”下乡慰问演出,有人怂恿张德友报名,张德友摇摇头,咬掉小龙虾的头——说什么相思泪,早就着干饭咽肚子里了。

  1998年,减免农业税,一亩地的税费从上百,减到五十,农民轻省了许多。粮价从两三毛升到七八毛,猪肉从两三块升到四五块。

  1999年,村村通电,煤油灯被淘汰。电视机流行开,《还珠格格》火遍大江南北。张德友挑中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,眼睛开始从小说挪到屏幕。新千年,张德友装了座机电话,头一个打给李有田,全镇都是8878开头,打之前,一家人为拨打七位数,还是只拨打后三位,研讨半天。

  2003年夏天,非典肆虐。南方工厂歇业,张庄打工的壮劳力,一部分返乡。队长将人召集到大石磨,商议修桥补路的事。张庄的运粮食道路、小水渠,焕然一新。

  2006年,全国取消农业税。农民不缴粮税,每亩地补贴几十元,(逐步增至一百元)。这一历史性的变化,必将在张庄这勺水,卷起三尺巨浪。

  种田不纳税,还有补贴。农民少有束缚。张庄二十五户,五户已经卸掉绑在腿上的田地,选择进城谋生。土地出租给亲友。

  李自芳表姐在广州,两口子买卖旧货,闯出一片天,那才是时髦生活。李自芳给张德友做思想动员,投奔表姐。年近八旬的老张头第一个不同意:一年学个庄稼汉,十年难成买卖人,张家没出过生意人,祖坟上没那根蒿子。一家人别扭起来,张德友弃权,意见在老张头和李自芳之间决出胜负。老张头完胜。李自芳骂自家男人窝囊,骂完调碗辣酱,端起婆婆做好的青菜面,搅和两碗,吃完打麻将去。

  2008年,北京奥运,举国欢庆的日子。硬棒一辈子的老张头,失了精气神。张华山高考前临阵脱逃,叛逆出走,跑去杭州打工,兄妹三人,团聚在化纤厂车间。书香难继,老张头,被抽了一根筋。

  包田到户,三十年间,农业科技随着工商业发展,突飞猛进。收割机从拖拉机带动的半自动,进化成大型谷神收割机,千年的镰刀被丢进历史博物馆。驻马店化工厂,从一家小厂,扩展为骏化集团公司,中国化工100强,生产的氮磷钾肥,混合着艳阳天复合肥,撒遍张庄的田埂地角。杀虫、除草的农药,五花八门,塑料包装上印着洋文,农民头一回用上外国货。从此,蝗虫绝迹,稗子枯萎。粪堆清理掉,户户整净,只是塑料袋刺眼,点缀着张庄边边角角。

  分田到户时,张庄遍布无主荒地,刺刺牙、白茅草,驴尾巴蒿子一人高。三十年过去,针缝大的地方,都被圈定。取消农业税,短短几年,大堰缩成池塘,宽道瘦成窄路。家家农田逐步增加,超过登记数,农民还是亲地。张德友家超过三十亩。三十亩田地,高地铲平,洼地填埋,都平整为田,种植主粮。稻黍稷麦豆,五谷杂粮,简化成稻与麦,经济效益高,省事。鸡鸣狗叫声小了,六畜不兴,人们习惯上街买菜。

  水稻种子,从80年代的自留自选,到90年代种子站供应,再到新世纪市场化经营。如今,杂交稻、粳稻、糯稻、籼稻,品种多样,年年更新。产量稳步提升,最高亩产两千斤。粮价涨到一块二三。壮劳力不在,临插秧,两口子望水兴叹,一亩工价涨到200元,李自芳将插秧外包:宁要钱吃亏,不让人吃亏。张德友家的产粮,翻了三番,赶上好年景,水稻加小麦,总产五六万斤。老张头感慨,这是他当队长时,全村的产量。

  要致富,先修路。2010年,政府斥资,公路村村通,铺上了柏油路。新农村建设,快马加鞭。张庄处于驻马店和信阳的交界,一脚踏两县。两县交界处,规划为新居民点,张庄星罗散居的老屋子,一概拆迁。

  张德友烧掉稻草,卖掉最后一头水牛;锯断中院两抱粗的泡桐花树,留给行将就木的后祖母做寿材。花七千元办理两处宅基地证件——李有田醉酒溺死——请了徒弟梁守则堪舆,定下动土吉日。秋收后,扒倒旧房,起了新宅新院,三年后并排加盖一处。计价十几万。最早的万元户张宏才,失去公职,丢了商品粮户口,潦草搭建,住下张德友对门;医疗改革,早两年取缔了私人诊所,张贵年作为闻名的儿科医生,编制到村卫生所坐班,失了财势,搬成张德友右邻。两个人,发展成李自芳的忠实牌友。

  建成新房子,张德友买了长虹彩电,海尔冰箱,格力空调。压水井废弃,装上自来水。淘汰座机电话,张德友配上诺基亚,傍晚吃完饭,接到孩子——主要是闺女——的电话,张德友慌忙上门口马路上溜达,在家接听,一不小心,被识别为信阳地区,多掏漫游费。

  张庄不再从南湾水库买水,实行打机井,抽取地下水。建上机井房,插电带动水泵,天旱时节,八口机井同时喷涌,不用抽签,避免吵嘴,张庄邻里和谐。张庄走出的大学表示担心,地下水过度开采,水位下降。老农民不管这些,他们说,戴眼镜的就会杞人忧天。

  二儿子和闺女先后成家,从工厂辞职,做起买卖;父母康健;耢地不费人力,张德友闲了一大半。看完连续剧,扛上铁锹,去田里瞧水,带着地笼网,捕捞黄鳝、龙虾,卖给城里人,挣点油盐。李自芳操心的是,大儿子是个文艺青年,孤身在外,四处飘荡;听说孙子也能写几笔,登过报刊,老张头倒是转悲为喜,认为祖宗显灵,延续文脉。

  2014年,张德友换了两辆坐骑。代步提升为电动车,李自芳教的他。秋天卖了手扶,去县城农机公司开回四轮拖拉机,洛阳东方红,四驱高配版。开上四轮的张德友,壮志凌云,发誓再耢地二十年!

  2015年,农村全面禁止焚烧秸秆。苏北地区的收割队伍,像往年一样,自南向北,从苏北收割到黄淮平原,新型收割机自带粉碎,粮食进仓,秸秆还田。2017年,村里实行垃圾回收,大学生在家,自愿宣传,张庄的塑料制品,不再污染土地水源。

  打麦场的功能不复存在,张德友家又多出二亩地,放弃地改田,种上油菜,春节前后,花团锦簇,黄灿灿一片,老远闻见蜂蜜嗡鸣。

  广东的抛秧技术,悄然传入,简化育苗,缩短栽秧,三十亩水田,两个劳力,不到一周的工夫,抛撒完成。大米好吃,但不再难栽。张德友二儿子生意成功,定居郑州;闺女岁月安好;大儿子倔强,也与自己和解。老张头、老何身体康健,料理屋前屋后的菜地,生病带上新农合本本,吃药报销七成。张德友奔六,终于心宽体胖,头发谢了,肚子发福,说话带笑,温和起来。农闲下网,黄鳝难得一见,龙虾似乎隐遁老家,张德友的渔获,与劳动不成正比。扛上铁锹,看看老宅子,风吹稻香,绿野茫茫,的田埂露出零星残砖碎瓦,证明有人住过。寻觅半天,在砍倒的柳树桩旁边,认出大石磨,石磨上青苔茂密,土层厚实的地方,生出狗尿苔。

  张德友剥开水果硬糖,转头回家,第一次和李自芳商议,农闲去外地打打工。两口子去福建工地做过小工,在上海饭店打过下手,上广东汕尾包种过西瓜。想家的时候,用智能手机和孩子视频。儿女事业忙,需要帮着带孩子,李自芳这才拉上张德友回河南。孩子上幼儿园托管,老两口回老家,张德友闲时去县城干零工,李自芳做饭、打牌、跳广场舞。

  李自芳建了家庭微信群,叫“幸福一家人”,逢年过节,爱发红包,让孩子抢。穿大红大绿,跳广场舞,老来俏。疫情不让聚集,她在自家跳。张华山看了抖音,笑话她俗,李自芳不认,她可是领队,在广场上比谁都风光。她拉着张德友入镜,教他摆V字型手势,配上音:来给生活比个耶。